崎岖山路上,一双沾满泥土的布鞋停在简陋茶庵前,徐霞客接过老翁递来的粗陶碗,太华茶的香气混着烟火气扑鼻而来——这杯茶慰藉了这位明代行者的疲惫,也将一个地名永远写入了茶文化史。
“店主老人梅姓,颇能慰客,特煎太华茶饮予。”徐霞客在《滇游日记》中这样记载。
崇祯十二年八月(1639年),这位疲惫的旅行家进入云南顺宁府(今凤庆县),在一处名为高枧槽的地方,得到了当地梅姓老人的热情款待。
当老人用土法煎制的太华茶端到面前时,经历了湖南遇盗、同行僧侣静闻和尚病逝等一连串打击的徐霞客,身心得到了久违的安放。
01 行路与茶香
徐霞客的西南之行历时四年,足迹遍及川、滇、粤、黔,既是一次地理考察,也是一趟茶文化探寻之旅。
在六十余万字的《徐霞客游记》中,茶的身影贯穿始终。尤其在《滇游日记》里,茶的出现频率极高,据统计共提到“茶、茶果、茶庵、茶房”等相关内容达50多处。
这些记录既有对各地名茶的品尝体验,也有对茶马古道沿线茶文化的观察。茶在徐霞客的旅途中扮演着多重角色:解渴之物、待客之礼、文化交流的媒介,甚至是艰难旅途中的慰藉。
02 深山品茗记
徐霞客在游记中记载了多段品茶经历,其中几处格外引人注目。
在福建福清石竹山,徐霞客因慕名“岩石最胜”而专程到访,寺中僧人煮茶相待,他评价“僧供茗芳逸,山所产也”。可惜的是,关于石竹山产茶的其他记录在现存文献中难以寻觅。
在浙江天台山附近的宁海上李坑村,徐霞客留下了唯一的野外饮茶记述。他在游记中写道:“得村家,瀹茗饮石上。”研究者认为,徐霞客可能是用自带的器具,取用当地溪水煮茶。
在云南大理感通寺,徐霞客对当地茶叶作了详细记录:“中庭院外乔松修竹,间以茶树,树皆高三四丈,绝与桂相似。时方采摘,无不架梯升树者。茶味甚佳,焙而复爆,不免黝黑。”
03 茶庵里的古道温情
除了品茶本身,徐霞客还注意到了茶马古道沿途为旅人服务的“茶庵”文化。
在贵州盘州途中,他写道:“一里,得茅庵,在坡之半。”这些茶庵多位于山路险要处,为往来官宦商旅提供茶水、饮食和短暂歇息。
茶庵往往与寺庙功能结合,如兴义的涌泉寺,僧人在山腰建茶亭,“施茶粥”以“憩行人”。这种设施从明洪武年间开始出现,历经维修增建,成为茶马古道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对于长途跋涉的旅人而言,这些茶庵不仅是解渴歇脚之所,更是艰难路途中的心灵慰藉。徐霞客没有详细描述在茶庵中喝到的茶叶来源,但根据当地古茶树资源推断,很可能用的就是附近采摘的茶叶。
04 太华茶:穿越时空的茶缘
徐霞客在云南凤庆与太华茶的相遇,是他茶事记录中最温情的一笔。
当时太华茶与感通茶、普茶(普洱茶)并称为“云南三大名茶”。太华茶的独特之处在于其煎饮方式——当地老人用土法在火塘上煎制,茶香混着烟火气,形成了独特风味。
徐霞客对太华茶的记载让这个原本只有56户人家的小村落进入了文化视野,也使太华茶在茶文化版图上获得了独特地位。
近四百年后,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到访凤庆,在3200年的古茶树前驻足,品饮着以古树茶叶烹煮的茶汤,他评价“滋味醇厚,果然不同凡响,二十泡后,香气犹未减也”。
两位文化巨匠跨越时空,在临沧茶香中形成了奇妙的对话。
05 一盏茶中的多重意义
茶在徐霞客的旅途中不仅是饮品,更承载着多重意义。
从实用角度看,茶是旅途中不可或缺的解渴、提神之物,甚至可能具有一定的“去瘴解毒”的医疗作用。在徐霞客与同行僧侣静闻的故事中,茶更成为了一种情感纽带。
静闻病重时,曾请求徐霞客留下茶叶和布鞋,希望康复后能继续前往鸡足山。最初徐霞客未应允,但舟行十里后“思虑再三,颇有点自责,还是掉转船头,把鞋与茶送给了静闻”。
从文化角度看,茶是各地风土人情的重要体现。徐霞客在游记中记录了不同地区的饮茶习俗,从寺院的禅茶一味到民间的火塘煎茶,展现了一幅丰富多彩的中华茶文化图景。
06 茶香不绝的当代回响
徐霞客笔下的茶文化在今天仍然有着鲜活的生命力。
凤庆的太华茶制作工艺被传承下来,当地许多家庭仍保留着火塘煎茶的习惯,成为吸引游客体验的文化项目。
临沧地区作为徐霞客茶事记录的重要区域,如今拥有66万亩古茶树资源,面积居云南第一。这里不仅是中国最大的产茶市,也是最大的普洱茶和红茶生产基地。

徐霞客考察过的澜沧江流域,如今已建起多座大型水电站,形成了“百里长湖”景观,茶旅结合成为当地发展的新模式。
今天,当人们沿着徐霞客的足迹探访云南凤庆,依然能看到当地人围坐火塘煎饮太华茶的传统场景。
这些古茶树历经数百年风雨,依然枝繁叶茂,如同徐霞客游记中那些关于茶的文字,跨越时空仍散发着温度与香气。
在凤庆茶文化馆里,徐霞客的雕像静静伫立,手中似乎仍握着那杯太华茶。而门外,漫山遍野的茶树正吐露新芽,等待着下一个品茶人的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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