杯中风云:茶叶那些事儿 第一卷

第一卷 上古迷踪:从“荼”到“茶”的千年正名第一章 神农氏:一个“被迫营业”的初代网红

翻开任何一本茶书,开头大抵相同:“神农尝百草,日遇七十二毒,得荼而解之。”

这个被讲了数千年的故事,出自《神农本草经》——一本成书于东汉的药物学著作。但问题来了:神农是传说中上古帝王,《神农本草经》是东汉作品,两者相隔至少两千年。

这就好比有人写了本《养生宝典》,署名“黄帝著”,然后告诉你这是五千年前传下来的秘方。

更关键的文字学细节是:在现存最早的《神农本草经》版本中,写的其实是“得茶以解之”——用的是“茶”字。然而在唐代以前,表示茶的字通常写作“荼”。顾炎武在《日知录》中明确指出:“荼字自中唐始变作茶。”
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我们看到的“神农尝茶”记载,很可能是唐朝以后的人,用当时通行的“茶”字,改写了古书中的“荼”字。

那么,神农尝的“荼”究竟是什么?

《诗经·邶风》说:“谁谓荼苦,其甘如荠。”这里的“荼”指的是一种苦菜(苦苣菜)。在先秦到汉代的文献中,“荼”字含义混乱——可能指苦菜,可能指茶,也可能泛指各种苦味植物。

所以,一个可能接近真相的推测是:神农(如果真有其人)尝到的,是一种有解毒功效的苦味植物叶子。而后世茶人为了让自己的饮品有个显赫出身,就把这项“始祖尝过”的桂冠,扣在了茶叶头上。

这就是茶叶史的第一个真相:很多起源故事,是后人为抬高身价编写的营销文案。

那茶叶真正的起源在哪里?现代研究指向三个方向:

西南起源说(主流观点):云南、四川、贵州一带,至今存活着2700年树龄的野生大茶树,这里是山茶科植物的基因宝库。

巴蜀起源说(文献支持):西汉《僮约》“武阳买茶”的记载,东晋《华阳国志》“园有香茗”的描述,都指向四川的早期茶事活动。

多元起源说(可能性):如同小麦在不同文明被独立驯化,茶的利用也可能在中国多个地区“多点开花”。

无论哪种说法,都揭示了一个事实:茶在中国的历史,远比“神农尝茶”的传说更悠久、更复杂。

第二章 汉景帝的茶叶:一个轰动世界的考古发现

时间来到公元前141年,汉景帝刘启去世,葬于阳陵。

2150年后,1998年,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的专家们,在阳陵陪葬坑第15号坑发现了一批密封在铜器中的植物遗存——已经炭化发黑,看起来毫不起眼。

2016年,中国科学院的研究团队用质谱分析法对样品进行了检测。

结果震惊世界:这是茶叶,而且是精心采摘的茶芽。

碳十四测年显示,这些茶叶的年代为公元前141-前87年之间。这项研究成果发表在《自然》旗下的《科学报告》上,英国BBC的报道标题是:《中国帝王陵墓中发现世界上最古老的茶叶》。

这比陆羽《茶经》早了900年,比“茶”字诞生早了至少400年。

几个关键细节值得深思:

第一,为什么是“芽茶”?在制茶技术原始的西汉,人们通常将茶叶做成饼或煮成粥。阳陵出土的却是最嫩的茶芽——这说明最晚在西汉早期,人们已经懂得识别和珍视茶叶的最佳部位。

第二,为什么陪葬茶叶?汉景帝并非孤例。马王堆汉墓(公元前2世纪)的遣策(随葬品清单)中,也有“盛茶”的记载。这表明在西汉贵族阶层,茶叶已超越实用价值,具备了礼仪性和精神性——生前爱饮,死后也要带去另一个世界。

第三,这些茶怎么喝?结合同期文献,答案可能是:煮成“茗粥”。

西汉王褒在《僮约》中规定家僮要“烹茶尽具”“武阳买茶”。“烹”即煮,“尽具”指准备专用器具。同时期文献还记载了将茶叶与米、姜、葱、枣同煮的“茗粥”饮法。

想象一下:汉景帝在庄严的地下宫殿中,享用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茶叶粥,旁边是肃立的陶俑仪仗——这画面既有仪式感,又带点人间烟火气。

阳陵茶叶的发现,终结了学术界长期以来的一个争议:汉代人到底喝不喝茶?

实物证据面前,所有质疑烟消云散。最晚在西汉早期,茶叶已是皇室消费的高等级物品。

第三章 “荼”的混沌时代:茶、药、菜的三重奏

在唐代以前,茶经历了一个漫长的“身份混沌期”。它游走于药材、食物、饮品之间,名称混乱,用法多样。

先秦:模糊的初现《尔雅·释木》(战国至汉初)记载:“槚,苦荼。”郭璞注:“树小如栀子,冬生叶,可煮作羹饮。”这是“荼”明确指代茶树的最早文字记载。

为什么是四川(古蜀地)?因为这里是野生茶树分布的最北缘,也是茶文化向中原传播的“桥头堡”。

两汉:以药为主西汉《食论》(佚书,内容散见类书)记载:“苦茶久食,益意思。”这是关于茶提神醒脑功能的最早描述。

东汉《神农本草经》(托名神农)将茶归入“苦菜”条下:“主五脏邪气,厌谷胃痹。”典型的药用定位,强调其解毒、助消化功能。

值得注意的是,此时已开始关注产地和采摘时间:“生益州川谷山陵道旁……三月三日采干。”

三国两晋:向饮品过渡三国时期,吴国韦曜酒量小,君主孙皓“密赐茶荈以代酒”。“以茶代酒”的典故由此而来——茶开始成为酒宴上的正式替代品。

西晋时,张载在《登成都楼诗》中赞美:“芳茶冠六清,溢味播九区。”“六清”是古代的六种饮品,茶被推崇为其中之冠。

更重要的是专业茶具的出现。杜育在《荈赋》(中国第一篇茶主题文学作品)中详细描述了茶具选择、用水讲究和烹煮流程。饮茶开始仪式化,这是茶道精神的早期萌芽。

但即便如此,茶的药用属性依然强大。《荈赋》仍强调茶能“调神和内,解倦除慵”。从“药”到“艺”的彻底转变,还要等待另一个时代的到来。

第四章 从“吃茶”到“喝茶”:一场舌尖上的革命

如果我们穿越回唐以前的茶桌,可能会对当时的“饮茶”方式大吃一惊。

先秦-西汉:生煮羹饮鲜茶叶直接与水同煮,常加入米、姜、葱等配料,与其说是“喝茶”,不如说是“吃茶羹”。

东汉-三国:茗粥药饮茶叶与谷物、药材同煮为粥,既为饮品,也为食物,功能性远大于享受性。

两晋:清煮初兴开始追求清饮,讲究水质、器具、环境,但主流仍是煮饮而非冲泡。

这场“从吃到喝”的革命,背后是制茶技术的缓慢演进:

第一步:从鲜叶到干茶人们发现,将茶叶晒干或烘干后,不仅易于保存,煮出的茶汤苦涩味也大为减轻——这是晒青、烘青工艺(绿茶前身)的雏形。

第二步:从整叶到茶末将干茶碾成粉末,煮时更容易出味——这是末茶的起源,后来在宋代发展为点茶,在日本演变为抹茶。

在这个过程中,一个特殊群体发挥了关键作用:佛教僧侣。

禅修需要保持清醒,茶的提神功效正好适用;佛教戒酒,茶成为理想的社交饮品。最早的茶园多属寺庙,最早的饮茶礼仪也在禅院中形成。后来陆羽总结的“茶道”精神——清静、节俭、专注——其内核正源于佛教。

茶的特殊性由此显现:它既是世俗的(全民饮用),又是宗教的(禅茶一味);既是物质的(解渴提神),又是精神的(修身养性)。

第五章 一字千年:“荼”变“茶”的文字密码

“荼”与“茶”,一笔之差,走了千年。

在唐代以前,“荼”字身兼数职:

指苦菜(《诗经》“谁谓荼苦”)指茶(《尔雅》“槚,苦荼”)泛指苦味植物

这种多义性造成了持续的混乱。直到唐玄宗开元年间,朝廷编纂《开元文字音义》,正式将“荼”字减一笔,造出专属的“茶”字。

促成这一变革的真正推手,是陆羽和他的《茶经》。

陆羽在《茶经·一之源》中明确写道:“其字,或从草,或从木,或草木并……其名,一曰茶,二曰槚,三曰蔎,四曰茗,五曰荈。”

他敏锐地意识到:“荼”字多义,容易混淆,不利于茶文化的独立发展。于是借助官修字书的权威,为茶“正名”。

这一笔之改,意义深远:

专业化的标志:茶有了专属名称,从“野菜”“药材”中独立出来身份的确立:不再是模糊的替代品,而是值得专门造字的重要物品文化的自觉:标志着茶文化形成了自己的话语体系和价值认同

从“荼”到“茶”,不仅是文字演变,更是一部茶叶从混沌走向清晰、从边缘走向中心、从实用走向审美的文化进化史。

第六章 等待破晓:茶叶的“战国准备期”

站在魏晋南北朝的终点回望,我们发现茶叶已经完成了所有的“硬件准备”:

✅ 物种确认:就是山茶树的叶子✅ 消费基础:从巴蜀到江南,饮茶区域不断扩张✅ 商品流通:“武阳买茶”证明茶叶市场已经存在✅ 文化价值:《荈赋》开辟了茶的审美维度✅ 专属名号:“茶”字呼之欲出

但为什么还要等到唐朝才迎来大爆发?

因为软件尚未到位:

❌ 缺乏系统理论:怎么种、制、饮、品,全是零散经验❌ 缺少灵魂人物:需要一个像孔子整理《诗经》那样的人来总结茶事❌ 欠缺时代氛围:魏晋南北朝战乱频繁,难有闲心发展茶文化

所有这些“缺”,都在等待一个伟大王朝的到来。

此时的茶,就像战国末期的秦国:

积累了足够的物质基础(种植、加工技术)开拓了广阔的市场疆域(从西南到中原)培育了潜在的消费群体(僧侣、文人、贵族)只等一个历史契机,就要横扫六合,一统“饮界”

而那个契机,那个王朝,那个人——已经在地平线上显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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