杯中风云:茶叶那些事儿 第三卷

第三卷 大宋风雅:点茶、斗茶与“茶界科举”

第一章 宋徽宗:一个被皇位耽误的茶道宗师

公元1111年,大宋皇宫深处,二十九岁的皇帝赵佶正专注地点茶。他手中的茶筅在黑釉建盏中快速击拂,汤面渐起“疏星皎月”般的乳白沫饽。

这位后世史书中的亡国之君,此刻正撰写一部前无古人的著作——《大观茶论》。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部由皇帝亲撰的茶学专著。

全书二十篇,从“地产”到“鉴辩”,从“白茶”到“点茶”,详尽得令专业茶人汗颜。他在“点茶”篇中定义了极致标准:

“点茶之色,以纯白为上真,青白次之,黄白又次之。”

“汤上盏,可四分则止,视其面色鲜白,著盏无水痕为绝佳。”

这位创立“瘦金体”、开创“宣和画院”的艺术天才,将点茶技艺推至美学巅峰。然而,极致的艺术追求与灾难性的政治治理,在他身上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反差。

为了供应宫廷茶事,福建北苑贡茶园年役工匠数千。最顶级的“龙团胜雪”,需取茶树“仅如针小”的嫩芽心,经“十六水、十二宿、七火”方成。欧阳修在《归田录》中记载:“凡二十饼重一斤,值黄金二两。然金可有,而茶不可得。”

当美学成为奢侈品,危机已在酝酿。 二十五年后,金兵破汴京,徽宗被俘北狩。那些曾价值千金的龙团凤饼散落宫中,而他在五国城的冰天雪地里,再未提过茶。

第二章 蔡襄《茶录》:技术官僚的务实与矛盾

在徽宗之前,另一位宋代茶史关键人物已奠定基础——蔡襄。

这位仁宗朝名臣、书法“宋四家”之一,曾任福建路转运使,掌管北苑贡茶。他的《茶录》展现出与《大观茶论》截然不同的气质:务实、严谨、重可操作性。

蔡襄关注的是实际问题:

真伪鉴别:“茶色贵白,而饼茶多以珍膏油其面,故有青黄紫黑之异。”——警惕表面涂油修饰的劣质茶。储存方法:“茶宜箬叶而畏香药,喜温燥而忌湿冷。”——科学保存之道。反对添加:“民间有以龙脑和膏而饰之者……正焙茶之真香,杂以龙脑,则夺其真。”——拒绝香料掩盖本味。

正是蔡襄,将原有的八两大龙团改良为一两小龙团,“凡二十饼重一斤”,更精致也更昂贵。这个改进推动了贡茶的精美化,也无意中加剧了茶事奢靡。

他在《茶录》中批评民间斗茶“不问道地之优劣,而较汤花之迟早”,认为这是舍本逐末。然而,他所完善的贡茶标准与点茶技艺,恰恰为斗茶风潮提供了技术基础。

蔡襄的困境,是宋代茶文化内在矛盾的缩影: 追求极致品质必然推高成本,规范技术标准却催生形式竞赛。

第三章 斗茶:全民参与的“美学竞技场”

当宫廷确立标准,一场席卷各阶层的“茗战”在宋代蓬勃兴起——斗茶。

这项源于福建建安、风靡全国的竞技,有着明确规则:

第一斗:汤色纯白为上,青白次之,灰白、黄白为下。白色象征茶叶鲜嫩、制作精良。

第二斗:水痕(咬盏)沫饽须紧贴盏壁,“著盏无水痕”为胜。苏轼诗云:“沙溪北苑强分别,水脚一线谁争先”——“水脚”即水痕。

第三斗:茶百戏(终极技艺)用茶匙在沫饽上作画写字,图案需维持一盏茶时间不散。陶谷《清异录》载:“使汤纹水脉成物象者,禽兽虫鱼花草之属,纤巧如画。”

斗茶场景遍布社会各层:

宫廷:徽宗常与蔡京等大臣斗茶市井:汴京茶肆“以南街最为盛”(《东京梦华录》)寺庙:杭州径山寺茶宴,日本僧人学此传回民间:甚至出现职业“斗茶人”

刘松年《斗茶图》真实记录了民间茶贩担挑全套茶具、席地斗茶的场景。这种全民参与的热潮,源于其适中的技术门槛、强烈的视觉效果和社交属性。

然而异化随之而来。为求胜利,有人添加淀粉增稠,有人专研特殊茶盏。范仲淹在《斗茶歌》中已警示:“黄金碾畔绿尘飞,紫玉瓯心雪涛起……众人之浊我可清,千日之醉我可醒。”

当形式压倒本质,一个“审美压倒感官”的时代悄然来临。 文献中对茶香、茶味的描述,远少于对汤色、汤花的记载。

第四章 建盏:为斗茶而生的“终极装备”

斗茶风行催生了与之完美适配的器物——建盏。

产自福建建阳水吉镇的黑釉瓷盏,因宋徽宗“盏色贵青黑”的定调而尊为斗茶首选。其特性精准对应斗茶需求:

胎厚保温:让沫饽持久不散釉黑衬白:凸显白色汤花束口聚香:利于击拂时茶汤回旋

蔡襄在《茶录》中科学解释:“茶色白,宜黑盏。建安所造者绀黑,纹如兔毫,其坯微厚,熁之久热难冷,最为要用。”

建盏的窑变之美,成为意外惊喜:

兔毫盏:釉面析出金黄或银白细纹油滴盏:布满银灰金属光泽斑点曜变盏:罕见虹彩光晕,随光变幻

日本现藏三只曜变天目盏(静嘉堂、藤田美术馆、大德寺),皆定为国宝。这些盏原是径山寺茶器,被日本留学僧带回。

然而建窑遗址堆积如山的废品,揭示了烧制之难。当地民谚:“一窑生,一窑死,一窑见神明。”这种不确定性成就了它的珍贵,也预示了它脆弱的命运——当点茶法消亡,建盏便失去存在根基。

第五章 榷茶制度:茶叶成为“国家资本”

当文人雅士沉醉于斗茶时,北宋朝廷正将茶叶变为国家财政支柱与战略武器。

王安石在熙宁七年(1074年)的奏疏中冷峻指出:“东南茶利,岁入以百万计。”他推行的“榷茶制”(国家专卖)达到严密顶峰:

生产端:北苑官焙三十六所,役夫数千,岁贡“五品四十有余”(《大观茶论》)

流通端:设六处“榷货务”,茶商须购“茶引”凭证。《文献通考》载政和年间茶引岁入“四百余万贯”

战略端:熙河路设“买马司”,《宋史·兵志》载“岁运川茶五万驮至秦州,易马万五千匹”

这套系统创造了惊人财富:南宋绍兴末年(1162年),茶利收入达270万贯,约占财政总收入5%。

但垄断必然滋生问题:

茶农困苦:官府低价收购,茶农“采造不精,则利微而课重”私茶猖獗:《宋史》载“茶之盗贩,动以百数”边疆隐患:茶叶供应不足或质劣,易引发民族冲突

苏轼在《叶嘉传》中暗讽:“今榷利至厚,州县皆以茶为课,民甚苦之。”茶叶,在宋代完成了从风雅之物到经济支柱、战略物资的复杂身份叠加。

第六章 北苑贡茶:技术巅峰与奢靡陷阱

福建建瓯凤凰山北苑,代表着宋代制茶技艺的顶峰,也象征着无法持续的奢靡。

贡茶等级森严如官制:

顶级:“龙团胜雪”,取芽心“仅如针小”次级:“密云龙”“瑞云翔龙”再次:“白茶”“贡新銙”普通:“龙凤团茶”

《宣和北苑贡茶录》记载“龙团胜雪”需经“十六水、十二宿、七火”,工艺复杂到极致。丁谓记载北苑“役夫一千余人”,岁费“钱三十万贯”。

技术创新的另一面是资源的疯狂消耗:

萎凋工艺雏形:鲜叶“置之风日中”,为后世白茶、乌龙茶奠基压模技术极致:银模铜范雕龙凤,茶饼“图文纤毫毕现”包装运输系统化:“箬叶封裹,绛纱囊贮”,专设“贡茶纲”护送

欧阳修感慨:“然金可有,而茶不可得。”当1127年汴京沦陷,皇宫茶库中未开封的龙凤团饼,成了王朝衰亡的奢侈见证。

第七章 禅茶一味:径山寺的清净回响

当北苑为皇家穷极工巧时,江南禅寺正探索茶的另一种可能。

杭州径山寺,南宋“江南禅林之冠”。这里的“径山茶宴”被日本僧人荣西学回,演变为日本茶道雏形。

禅宗与茶在宋代深度融合:

制度层面:《百丈清规》定“禅堂内设茶头,专司烹茶”修行层面:赵州从谂禅师“吃茶去”公案载入《五灯会元》理论层面:圆悟克勤禅师手书“茶禅一味”(真迹现存日本)

荣西在《吃茶养生记》开篇明确:“茶者,养生之仙药也,延龄之妙术也。”他系统移植了宋代茶树栽培、茶叶药用、点茶技法等知识。

值得注意的是禅寺茶风与宫廷的对比:

宫廷:金玉器具、繁复礼仪、争奇斗艳禅寺:粗陶瓦盏、简朴自然、专注本心

这种反差揭示了宋代茶文化的多元性——它既能承载极致的奢华,也能安放禅宗的简素。

第八章 茶渡东瀛:选择性吸收的文化转型

宋代茶文化通过三条路径辐射东亚,其中对日本的影响最为深刻:

1168年,荣西首次入宋,带回茶种植于九州平户1187年,荣西再入宋,学径山茶礼,著《吃茶养生记》日本“茶祖”明惠上人在京都高山寺立碑:“茶,德之具也”

但日本并未全盘照搬。他们过滤了宋代斗茶的竞技性与奢靡性,强化了禅宗的静寂精神。千利休(1522-1591)确立的“侘寂”美学——朴素、残缺、自然——与宋代宫廷茶道形成鲜明对比。

这种选择性吸收,造就了文化传承的吊诡: 当明代中国人改用泡茶法,逐渐忘却点茶技艺时,日本通过严格师承保存了宋式点茶。今日日本茶道中的点茶,比任何中文文献都更接近宋代原貌。

第九章 散茶初兴:变革的伏笔

就在饼茶与点茶达至巅峰时,变革的种子悄然萌芽。

《宋史·食货志》明确记载:“茶有两类,曰片茶(饼茶),曰散茶。”南宋《梦粱录》记临安茶肆售“散茶”。

散茶兴起的三大伏笔:

技术积累:宋代“榨膏”工艺探索了茶叶脱水,为后世散茶“杀青”奠基北方需求:游牧民族喜“奶茶”——捣碎茶饼加奶盐煮饮,简化了饮用方式民间实践:苏轼记黄州饮法“姜盐拌白土”,已是散茶调饮雏形

然而散茶未能成为主流,原因深刻:

贡茶制度惯性:北苑官焙体系庞大,饼茶生产已成定式审美标准固化:士大夫以点茶为雅,散茶被视为“俗饮”运输存储现实:饼茶更耐长途运输,适合榷茶制度下的长途贩运

但变化已在孕育。 当蒙古铁骑踏碎南宋江山,一种更简单、直接、贴近日常的饮茶方式,将在新时代破土而出。

尾声:雅极而衰,新芽暗生

1279年,崖山海战,陆秀夫负幼帝投海,宋朝彻底灭亡。

一个极致茶文化时代终结了。

回望宋代三百年,我们看到矛盾的统一:

宋徽宗“清和澹洁”的审美理想,与“一饼值四十万”的奢靡现实并存斗茶场上全民狂欢的烟火气,与禅寺中“吃茶去”的哲学静寂同在北苑官焙登峰造极的技艺,与民间散茶悄然萌芽的生命力共长

宋人创造了前所未有的精致,也将这种精致推到了崩溃边缘。当蒙古马蹄踏碎景德镇瓷窑、建阳龙窑时,一种更朴素的力量正在积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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