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 | 刘峥:做茶就是环环相扣

人物: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武夷岩茶(大红袍)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、永乐天阁掌门人 刘峥

时间:2025年5月10日13点48分-5月11日07点

地点:福建·武夷山(仙凡岩茶厂)

2018年,在传承者·武夷岩茶(大红袍)传统技艺制茶大会的决赛那天,认识了刘峥。他在采访前和采访时的状态,让我觉得这个人可真有意思。

后来每到春茶季,朋友圈里刘峥晾青和摇青的照片和视频就络绎不绝。

我很好奇,除了晾青和摇青,作为永乐天阁掌门人,同时也是新晋的非遗传承人,刘峥在茶季的一天是怎样度过的?

于是在2025年的武夷岩茶春茶季尾声,亦步亦趋跟了刘峥一整天,我想我终于知道了一个品牌掌门人 非遗传承人,在茶季的一天会做些什么,需要做些什么。

我大概也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刘峥。

1

茶季的大多数时候,刘峥都是住在位于武夷山白云岩山脚下的仙凡岩茶厂里的,偶有几日回三姑度假区住一晚,比如昨天。

但不论住哪里,刘峥的一天都是从下午开始的。

下午1点48分,刘峥出现在仙凡岩茶厂门口。

「赶快看一下到底有多少茶,到了多少茶。」

这是他到茶厂首要关注的事。

接下来的刘峥可以用「步履不停」来形容。

他快步穿过厂房前面的大坪,和工人对话几句,走进做青间,先往右走了几步,又回头往左,连续穿越一排综合做青机的青桶,右手轻拍了每一个青桶的侧面,最后穿过过道,在一个开着盖,装满茶叶的青桶旁停了下来。

刘峥抓起一把茶叶,把头埋到茶叶里,深闻一番,再扔回桶里。

然后,他又蹲下身来,将地上的、青桶下方散落的茶叶都捡起来,扔进青桶里。接着打开做青机的吹风按钮,「先轻轻地吹一下。」

做完这些之后,又往回走,半路遇上青桶旁的父亲刘锋,于是停下来,拿来扫把扫地,又将尚可的茶叶捡回青桶里去。

接着继续往前走,穿过了揉捻机和炒茶机,来到了烘焙机旁的空地上,这边晒着一片方布和两个大筛的茶叶,一旁还有头一天焙好的干茶,也称毛茶。

刘峥给茶青翻了个个儿,又闻了一筛干茶,然后走了出去。

回看素材的时候才发现,短短10分钟,刘峥对于厂里制茶的进度就了然于心。

-在做青间门口的对话,了解了今日茶青到厂多少,还有多少正在采摘;

-做青间往右走,是在看头一天焙的干茶装袋进度;

-又往回走,是在了解青桶的总体情况;

-右手轻拍青桶侧面,是感知青桶温度,也看桶里是否已有茶叶。

唯一停留的青桶,是今天第一个明确负责的制茶任务。

这是一桶老丛水仙,鉴于它不同寻常的来历,我给它取了一个代号——「宝贝茶」。

除了宝贝茶,今日厂里的茶叶主要有桃花涧肉桂、弥陀岩肉桂、凉亭肉桂、大松树肉桂、并莲峰老丛等,还有「洗山茶」。

所谓洗山茶,就是一两天前采过,但没采干净的,以及这一两天又发出来的茶叶。

扫地和捡茶叶,是这一天里刘峥时时刻刻都在做的事情。

但他只扫「宝贝茶」青桶的地和刘锋老师在萎凋的青桶的地。

「你知道为什么我只帮他扫吗?不是因为他是我父亲,是因为他是我师父。以前在学徒弟的时候,都得帮师父干这个活,因为师父喜欢干净。」

而捡茶叶这件事,也是跟刘锋老师息息相关。

「这是受我父亲的影响,叫一个好师父领进门,养成了一个好习惯。」

「其实做茶就在细节。为什么说这泡茶好高级,这泡茶好细腻,细腻就是出自于细节。」

「比如说刚才外面的叶子,一张叶子不捡,就会有一堆叶子,这都不重要。」

「重要的是什么?第一,不卫生、不干净、不好看,对茶叶的不尊重。第二点,就是讲到品质。那片叶子,万一下次开盖的时候,你不把它捡进去,它就进不了这一轮的萎凋。一片叶子进不去,这一片叶子可能就是导致这一桶茶涩的原因。」

2

「一个茶人,在茶季的时候,真的要心无杂念。」

但刘峥的茶季,插曲是很多的。就比如今天,到厂里才10分钟,第一个插曲便出现了。

下午1点57分,在烘焙机旁闻完干茶的刘峥,迎面碰上了一波来厂参观的客人。

毫不夸张地说,在仙凡岩茶厂,「客人来访」络绎不绝一整年,春茶季尤盛。

多数时候刘峥都是热情的、友好的,茶厂也是任由参观,照片视频随意拍摄,唯有一条原则,「不能打扰制茶」。

刘峥带着迎面撞上的客人参观了做青间和空着的手工间,然后送至大门口,留下一句「你们搞慢点,我进去看住茶了」,就转头离去。

一共耗时4分钟。

第二波客人是下午4点19分到的,刘峥从大门口开始迎接,浩浩荡荡的一群人,会面第一个对话让我感受到了一点点刘峥的小幽默。

-「刘峥,你的定位太难找了!」

-「不是我的定位太难找,是你们来得太少。」

一路欢欢喜喜迎进大门右侧的茶室,这个茶室靠里面是一张长条形方桌,围了一圈长凳子。

刘峥总是喜欢坐在面朝茶室外面的桌角,一是对外面情况随时关注,二是方便进出。

茶季时,刘峥和客人聊的话题,一般会从「日光萎凋」开始。

「日光萎凋最佳时间段,一般是早上8点9点左右的太阳,下午3点半4点左右,或者4点过后。最重要的是半阴半阳,不能太热。」

「我们讲岩茶很重要的天时是什么?最是晴天北风吹。就是晴天的情况还要刮北风,因为晴天刮北风就一定不会达到30°。」

……

畅聊一阵子之后,一定会有的动作就是「加微信」。

刘峥向来是来者不拒,通通加上。

这并不是因为他社牛,而是他一不怎么发朋友圈,二不怎么回信息。忙碌的时节,打电话都不一定找得到他,何况不需及时处理的微信。

但所有人都会原谅刘峥的不回复,因为他只是眼里心里都只有茶而已。

陪聊了15分钟之后,刘峥消失了5分钟,去给大坪上晾青的茶叶翻了个个儿。

然后,花了2分钟带着客人参观了做青间,把客人送回茶室后,又抛下客人,去把大门口的几筛茶叶转移到大坪外的架子上。

客人是下午4点51分离开的,刘峥送至大门口时早已心急如焚,飞奔至「宝贝茶」的青桶旁大概只花了10秒钟,我拔腿就追都没跟上。

傍晚6点54分,第三波客人到达,一口饭还没吃上的刘峥从厨房走去了茶室。

这一波客人是比较熟悉的,但刘峥还是有进行陪聊、带领参观做青间的接待流程。其余时间,客人主要自由活动。

在此期间,刘峥接收了一车茶叶,还为下一波客人的到来提前安排茶水。

「老茶煮一壶,然后奶茶泡一壶,冰茶能准备好。」

第三波客人是晚上7点33分离开的,第四波客人是晚上7点38分到达的。

这5分钟的间隔,刘峥争分夺秒干了很多事儿。

去做青间巡视了一圈,去仓库抱了一箱炭火,给手工间的炭盆加了几块炭。

第四波的客人第一站先去了手工间,刘峥边介绍边取了一筛茶,供客人仔细观察和触摸。

第二站还是做青间。在机器的轰鸣声中,看看滚动的做青桶,如果碰上开着盖子,便可以抓一把茶叶,闻一闻味道,感知一下状态。最后,走到最里面长长的铺满了茶叶的萎凋槽旁,尽情地、近距离地,观察和触摸一槽的茶叶。

第三站是茶室外的露天四方茶桌,茶桌的上方挂着几幅老照片,刘峥拿出手机,一直点点点,打开一张图片,双指一拉放大至全屏,然后比对着墙上的一幅茶厂全景图。

「这个红屋子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。树木河水都在变,但不管怎么变,1000年2000年过去,山顶不变,一模一样的。」

最后一站还是茶室,刘峥还是坐在那个桌角,充满热情地和客人侃侃而谈。

畅聊22分钟之后,刘峥和客人们合影一张,就愉快结束了。

晚上8点10分,刘峥依然将客人送至大门口,就立马回到制茶工作中去。

至此,全天接待任务就结束了,共耗时107分钟。

因为临近茶季末,所以来的客人不算多,刘峥一整天也就接待了4次。

茶季最忙的时候,也是客人最多的时候,那个时候,刘峥忙得飞起根本无暇他顾,所有客人皆自主参观,也自得其乐。

毕竟,把茶做好才是茶季的刘峥最重要的事。

3

当第一个插曲结束后,步履不停的刘峥很快就有了第二个插曲。

下午2点31分,烘焙机后方一个做青机的青桶转不动了。

「做茶的时候最担心的问题就是设备出问题了。」

刘峥和刘锋老师一起前往查看,刘锋老师一到青桶旁就开始动手修理,刘峥站立在一旁,待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
过了半小时,放心不下的刘峥又回去关注那个坏掉的青桶,看到刘锋老师正准备换皮带。

刘峥还是没忍住,建议父亲找专业的来维修。

刘锋老师直接拒绝,刘峥也没有坚持,就走开了。

第三次回去看那个坏掉的青桶时,已经是下午3点49分。

此时,刘锋老师正躺下来修理中。刘峥依然是站了一会儿,就走开了。

「我们这一代茶人跟上一代茶人不一样。」

「我们这一辈的人,第一我修不来,第二即使我修,我也不行,这不是我的专业,人身安全会出问题,电到了怎么办。」

「上一辈的人,他是不管那么多的,不懂就再琢磨两下,凡事都得亲力亲为。」

(*另,这个青桶今天并没有被修好,在第二天我亦步亦趋跟拍刘锋老师时才最终被修理好。)

第二次的设备问题,已经过了零点。

深夜12点34分,有一台揉茶机漏机油了。

「这个算事故。」

刘峥的语气好像很平淡,说完就去拿了毛巾和纸巾过来,趴在地板上,右手撑住揉茶机下方的塑料布,左手用毛巾用力地反复、来回擦拭漏到机油的地方。擦完之后,用手抹一下放到鼻尖闻一下,确认是否有机油残留。

机子可以出问题,但揉茶不能停。刘峥在反复擦拭的时候,刚炒好的茶青正在被塞进揉茶机的圆桶里。

擦完之后,刘峥就去巡视青桶了。

过了几分钟,总是觉得不放心,又回到刚刚的揉茶机旁蹲着,拉出下面的塑料布来,用手使劲儿抹一抹,然后闻一下。如此反复三次,又翻到塑料布的背面使劲儿抹了一下,再闻一闻是否还有机油的味道,然后一把又将塑料布塞回了揉茶机下方去。

如此操作一番后,12点50分,这个揉茶机又又漏机油了。

刘峥蹲在揉茶机旁边,掀起塑料布的一角,看揉茶机下茶叶。

下完茶叶后,揉茶机终于被关掉了。

刘峥拿来一包抽纸,又趴在地上开始反复擦拭,擦完漏出的机油后,又将纸巾塞住会漏的缝隙。

机子又被打开,揉了一桶茶叶后,机油又又又漏了。

刘峥并未走开,继续很淡定地又开始趴在地上反复擦拭和堵住缝隙,还不忘交代之后要将塑料布的一角折起来,机油就不会漏到上面了。

搞完这台揉茶机,虽然深夜温度已经只有15/6℃,刘峥却是满头大汗。

还有半次,是一个乌龙。

凌晨3点32分,原本在四方茶桌喝鲜毛茶的刘峥,被突然喊走了。

我随后跟过去,看到他们站在烘焙机旁,淅淅索索说着武夷山本地话。

回到茶桌后,刘峥说了原委。

「他突然就跑过来叫我,他一叫我我就害怕。我还以为是机子问题,吓我一跳。」

「他跟我讲,是不是茶叶没揉紧。后面我看完,确认了一下,是茶叶老掉了。」

「我估计他喊我的时候,我老爸听到也是虚的。」

虽然是乌龙,但却真切地感受到了刘峥的紧张,所以记为半次。

4

虽然做茶间隙总有插曲,刘峥对「宝贝茶」的关注从未落下。

自进厂接手以来,下午2点至3点这短短的一个小时,就去了「宝贝茶」处至少七趟,间隔最短2分钟,最长15分钟。

每一趟都不仅仅只是路过,而是深切的关注。

闻茶青的香气,翻动茶青感受走水状态,深翻茶青、转动青桶让萎凋均匀。

「它里面的茶叶湿的湿,干的干,有的有水,转起来是为了让它翻滚在一起,就会松动,松动了以后,它就会干湿会均匀,目的是萎凋均匀。」

在这一整天里,刘峥有过三次奔跑,其中两次都是因为「宝贝茶」。

第一次是下午3点52分,刘峥原本在巡视青桶,突然就飞奔了过去。

「吓我一跳,我老远看感觉没转。」

「做这个茶会出现焦虑症。」

「百分之1万的概率下都会转,但明明知道是这样,还是怀疑它不转。」

幸好是虚惊一场。

第二次是下午4点52分,由于接待了一波客人,与上一次查看间隔了38分钟。所以一送完客人就飞奔至「宝贝茶」那儿,仿佛晚了一会儿就影响了它的质量。

「做这个茶会更僵,因为心情不是那种很行云流水的。」

「比如说我开个机,反复的再开一次。转起来了又觉得速度不够。是慢了还是快了,又重新调整。就会出现卡顿现象。」

「还有一个,判断是没那么准确。」

在下午5点37分时,刘锋老师提出,将「宝贝茶」放到隔壁小一点的青桶。

乍一听很简单,实际上算是个不小的工程。

毕竟是几百斤的茶叶,从重量和体积上来说,倒腾起来是不容易的。需要将茶叶抱出来,放到筐里,放满后再倒到另外一个青桶里。如此反复。

幸好这个点的工厂人是多的,几个人快手快脚地也很快就搬运好了。

换好之后,直至傍晚6点50分,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刘峥已经很久没有关注「宝贝茶」了。

「我老爸接了,所以我就轻松多了。压力太大,接了我就阿弥陀佛了。」

回看素材的时候观察到,傍晚6点13分,在茶叶基本进厂后,重新规划每个人负责的任务时,刘锋老师接手了「宝贝茶」。

之后再遇到「宝贝茶」,就已经变成普通巡视了。

凌晨2点10分,此时的「宝贝茶」已经历经炒青、揉捻、烘焙,变成了干茶,也称毛茶。

凌晨5点17分,刘峥抓了一把烘焙好的「宝贝茶」去品鉴。

「这个茶是你看到的,传承人亲制的。」

「金黄透亮,典型的叫做花香、岩韵、水顺滑。」

「所以我刚才做了个标签,后面又重新改了一下,写了个1 。」

至此,「宝贝茶」初制程序结束,结果刘峥是满意的。

5

虽然刘峥是6点13分明确手工间的制茶任务,但是手工制茶的活儿却早就开始了。

「我们这个时候以机器为主,因为这个时候要顾产量,机械化大量生产为主。」

「今天做得少,多的时候,手工间是全满的。」

在刘峥还没到厂房的时候,就已经有一些茶被安排做手工,已经晒在了大门口阴影处架子上的水筛里。

这就是「晾青」,或称「日光萎凋」。

在仙凡岩茶厂,日光萎凋有两种方式,一个是水筛,一个是布。

不论哪种方式,都是为了让茶叶均匀地铺在上面,在适宜的温度条件下萎凋。

如何铺均匀,是有技术含量的,在武夷岩茶的工序中,它也有一个专门的程序,叫做「开青」。

采摘的茶叶大多数是装在透气的袋子里下山的,在路途的颠簸中已经被压得比较紧实,所以开青前,需要将茶叶倒在大筛中,先抖散一番。

水筛的开青需要两个人,一个人捧起一把茶叶,一个人用水筛接,接完后,一旋一抖,茶叶就均匀地铺在水筛上了。

布上的开青,人多人少亦可,将布铺在地上,抱起抖散后的茶叶,边走边均匀地撒在上面。

在下午2点32分、3点12分,刘峥参与了水筛的开青。

开青的时候,刘峥喜欢一次性拿几个水筛,斜靠在腰上,一筛接一筛地开。

开完青后,要将挂筛的茶叶拿进去,也要将地上的茶叶捡干净。

晾了一阵后,水筛上的茶叶需要翻动。跟开青时相反,端起水筛一旋一抖,茶叶就聚拢到了中间,双手翻一翻,再一旋一抖,又均匀铺开了。

在布上的晾青轮了两批茶。

下午4点02分,第一批茶是原本晾在烘焙机旁的茶叶。

这个时候厂里人特别多,众人一拥而上很快就晒好了。晒好后,刘峥一定会蹲下来将布外面的茶叶捡进去,捡完后,还要抬起布将茶叶往里撵一撵。

晾了半小时后,在下午4点34分,布上的茶叶也需要翻动。跟晒稻谷时的翻动一样,将茶叶聚拢到中间,再重复撒茶叶的过程。

下午4点55分,第一批茶就收了起来。

第二批茶分了几次接收,白鸡冠在下午3点58分、5点25分到厂,另外一种茶叶在下午5点05分、5点31分到厂。

水筛晾青的茶叶,6点13分进了手工间。

布上晾青的茶叶,第一批进了萎凋槽,第二批在傍晚 6点21分时,通过开青转移到了水筛上,进了手工间。但在晚上8点18分时,刘锋老师又让刘峥将手工间的部分茶青搬运到了萎凋槽。

至此,手工间的茶叶品种有:白鸡冠、九曲、「新品种」、「全绿」。

其中,「新品种」是肉桂和雀舌的杂交后代,还未命名;「全绿」是一款摇青10次后仍然还绿着的茶叶,为了好记,叫它「全绿」。

6

茶叶进了手工间后,在摇青之前或期间,有一些茶叶还需要「并筛」。

「萎凋到一定程度,为了防止它的水分流失得过快,就需要并筛,把它变得稍微厚一点。」

「靠经验、手感、嗅觉。闻起来没有青臭味,触摸上去叶质柔软,眼睛看的话就是失去光泽。」

晚上8点32分,「全绿」的茶叶二筛并一筛,过了25分钟之后又并了一次。

白鸡冠也并筛了两次,在开始摇青之后,晚上9点21分三并二,深夜12点21分,七并六。

「并筛完加速它的发酵。」

刘峥并筛时抓茶叶的手是很轻柔的,尽量不用劲儿,这样不会伤到茶叶。有时候放到筛上时,有一两株茶叶会落在茶叶堆的边上,他都会顺手捡进去。

摇青是从晚上9点17分开始的。

「叶质柔软,抓到手上它不抓手,不刺手。」这个时候,就可以开始摇青了。

第一遍摇青,刘峥是一个人完成的。

「喜欢自己一个人摇,更均匀。」

「大量的时候就是更专业的团队做。他们什么事都不干,坐在门口等,等到时间就听命令了。开摇,就来了。」

晚上9点54分开始第二遍摇青,就不止刘峥一个人了。

「看茶叶的状况,也要看室内的温度高低。正常来讲,两次摇青间隔45分钟到1个小时。」

摇青的整个过程,我觉得是一种虹吸效应,刘峥总是默默地去摇青,其他的人发现后就会聚集过去。

刘峥总是头也不抬地下指令:

-「20一筛。」

-「这边15。」

-「可以翻一下,动个十几下。」

-「一筛40。摇。」

-「白鸡冠30。」

-「摇完可以堆起来了。」

晚上10点23分,第三遍摇青。

晚上11点02分,第四遍摇青。

晚上11点30分,第五遍摇青。

深夜12点02分,第六遍摇青。

越夜,人越少。茶叶的状态也在慢慢变化,叶子逐渐软趴趴,弯了下来,称「倒青」。

其它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,除了第三遍刘峥发现了第一遍摇青漏了一筛,手上又扎了一根刺。

再就是,我注意到了刘峥的手臂上全是细细小小的伤口。

「这是叫虫害,简单来讲,毒气很重。这个是只要在一线做茶的人都会有的。」

从10点13分开始下雨,越下越大,温度越来越低,感觉越来越冷,但刘峥还是穿着永乐天阁的短袖,穿梭在厂房里。

过了0点之后,摇青渐渐剩下刘峥一人。

深夜12点11分,刘峥走进手工间,从架子上拉出一筛白鸡冠就摇了起来。

白鸡冠在筛上翻滚、碰撞,像是起舞。此刻的白鸡冠有了些微的红边,尖端的两片芽叶有些已经倒了下来。

「不管它多嫩的茶,一定要到三红七绿。」

「白鸡冠的树种,制作的难度系数很高。最好的白鸡冠应该是花香。要晴天,天气好,工艺把握得当,做熟做透,它就形成花香的品质。」

「白鸡冠的美就在,它不能焙。所以这个茶的重点在初制,就是你不能通过后期的焙火去不断地修复它。」

7

深夜1点10分,经过第八次摇青后,第一个被搬运去揉捻的茶叶是「新品种」。

刘峥蹲在灶台后,点燃了一根薄薄的木片,烧得足够旺时,就伸进去,然后放进几块更大的木片,让灶台里燃起明火。

「我可以自己炒茶自己烧火,一个人可以当多人用,上一辈的人都这么过来的。」

刘峥用手背靠近锅底,感受温度。锅被烧热,传来噼啪噼啪的声音。

刘峥将一筛茶叶倒进锅里,张开双手压在茶叶上,抓起大部分的茶叶,翻过来,如此反复。

茶叶在锅里迅速失去水分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变成水雾升腾倒空气中,在锅的上方氤氲消散。

看着很像炒青菜,或者说更像干煸青菜,因为有压一下那个动作。

炒一阵子,需要抖散开来。抖几次之后,刘峥说「好,筛子来」,最后再翻动几下,将茶叶甩到水筛里,然后用小刷子将锅里剩余的茶叶扫到筛子里。

刘峥弯下腰,双手松松地抓住茶叶,在揉捻板上往左往右揉搓,在揉的过程中将不小心落下的叶子抓回手掌下。

揉啊揉,揉成小小的一团,然后抖抖抖抖散。

因为茶叶还是热乎乎的,所以抖散的时候,有水雾升起来,又消散在空气中。

「手工的茶一般要松两次。」

直到茶叶叶片紧结在一起,变成了条索状,软趴趴的。

揉完之后,刘峥的手指和手掌都被茶叶水染成了绿色。

最后将揉好抖散的茶叶撒在烘焙的筛子上,薄薄的一层,放进烘焙箱,调好温度,这个茶的手工初制流程就算告一段落了。

最后一次摇青,是深夜1点48分,小猫从外面走进手工间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就在门边的筐里躺了下来。

摇完青后,刘峥将「全绿」茶用一个筐装好,快步小跑运送到了炒茶室。

「用锅炒了,累死掉了。」

「你要有精力的情况下,手工肯定好。人没有精力的情况下,肯定是机器好。」

「现在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」

刘峥将「全绿」茶用机械炒青、揉捻,塞进烤箱之后,手工间里的茶还剩下九曲和白鸡冠。九曲是要做白茶的,所以一直晾着就好,白鸡冠倒是还折腾了好几次,包括第三次奔跑。

深夜2点04分,刘峥在手工间将白鸡冠摊薄。

深夜2点14分,刘峥突然飞奔进手工间,拉出白鸡冠的水筛,将茶叶稍稍聚拢到中间一点。

「你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间又跑进来?」

「我刚刚不是摊开了吗?不能摊开,还是要堆起来。判断失误掉,所以赶快跑进来。」

「突然就反应过来不对。如果是按我刚才摊开的,它就是一级茶,但是我现在赶快来,还可以补救,给它收拢,它就又可以回到特级。」

「所谓叫看青做青。」

「错,不可怕。错了还不承认,更可怕。」

心有余悸的刘峥很庆幸这一波知错就改,但很快他又开始怀疑自己。

深夜2点28分,刘峥发现刘锋老师在手工间将白鸡冠又摊开来了。

「所以我不明白我刚才说的到底是对还是错。」

「不想这个问题。但他肯定不会错。」

「但我刚刚也没错,应该它这样子是更快,我那样子更慢。」

自此后,刘峥分别在深夜2点46分、3点10分看过白鸡冠,摊薄一些,翻动一下,终于在深夜4点24分,刘峥说「白鸡冠可以了。」

于是白鸡冠被搬运到了炒茶机旁。

但,还没结束。

在白鸡冠的大筛旁,刘峥一直在翻动着白鸡冠,从蹲着到坐在凳子上,持续了20分钟,然后拉去插队炒茶和揉捻,揉完后送进烤箱。

「最讨厌就是做白鸡冠,做的时候,机子要清得很干净。因为它是黄色的,一旦掺了绿色就不好看,绿色掺黄色也不能看。」

至此,这一天的手工间制茶任务宣告圆满结束。

8

在武夷岩茶的机械萎凋里,我对综合做青机的理解,过往的十几年都以为是,将下山的茶叶塞进去,然后转起来就好。

今天才知道,原来机械做青看似简单,实则颇有讲究。

自茶叶进桶之后,开着盖子还是盖上?吹风或者不吹风?转或不转?转得快或者慢?还有一个很重要的,「炭火」。

一直知道炭火在手工炭焙中是很重要的,但今天才知道,炭火在做青的过程中也是至关重要的。

原来每台机子旁都有一盆燃烧着的炭火,烧得通红,有一些似有火苗长出来,被簌簌吸往管道里。

「机械化做青的话,借助炭火升温来替代阳光。」

原来手工间里也会有一盆盆的炭火,让整个空间保持着最适宜的温度。

「炭火的目的,放中间的话是为了恒温。」

在傍晚6点以前,刘峥关注的炭火是「宝贝茶」青桶旁的那一盆。

那盆炭火是刘锋老师放的,第一次注意到它,是下午2点12分,刘峥走到炭盆旁,站住看着。炭盆里,中间是烧得火红的炭,上面盖了一层黑乎乎的新炭。

过了2分钟,刘峥去放木炭的房间里抱了一箱炭,送到门口,刘锋老师拎了几个炭盆正在倒灰。

刘峥撕开一箱炭火,拿出几根炭放进空的炭盆。有时候炭太长,就敲两下敲断,再放进炭盆里。

「以前的碳是山上杂木炼出来的,只要碰一下,手就黑。」

「今天这个碳是干净的。」

下午2点57分,「宝贝茶」旁的炭火烧得很旺,火苗被风吸了过去。

下午4点13分,刘峥将「宝贝茶」旁的炭火拎走。

「暂时不需要碳了。」

机械萎凋的炭火,刘峥关注得不算多,主要是刘锋老师在把控。

「我爸今天帮我加炭的时候,他说不是这样放的。」

但,手工间的炭火是刘峥时刻都在关注的。

「手工间其实最厉害的技术,是火。」

「火盆的位置你得放好,其他的都更次要。」

「但是它是最不起眼的一道工序。」

手工间最高峰时,共有四盆炭火在加温。

第一盆在傍晚6点11分,接手了手工间制茶任务之后的刘峥起了一盆新的炭火,拎到了手工间。

「这个叫室内加温。」

第二盆在傍晚6点40分,刘峥又拎了一盆炭火到手工间。

「一个炭火不够。」

第三盆在晚上10点31分,下着小雨,刘峥拎着烧红的炭盆,在雨中快步走进手工间。

第四盆在深夜1点,刘峥拎着炭盆穿过大坪的时候,天很黑,炭火很红,照映着炭盆,随着刘峥的脚步,一晃一晃在黑夜里发着光。

刘峥开门进手工间,将炭盆叠在其中一个燃烧完的炭盆上方。

但,放完炭盆之后也不是万事大吉了,加炭和调整位置也是很重要的一个步骤,让炭火在最完美的位置燃烧。

-傍晚6点50分,将炭盆拎到中间;

-晚上7点35分,给炭盆加了几块炭;

-晚上8点32分,拎起炭盆,脚踢砖块,将炭盆移到了相对中间的位置;

-晚上8点50分,拎起炭盆,抬起右脚往左踢了一下垫的砖块,又将炭盆放了回去;

-晚上9点21分,将一盆炭拎了出去,因为手工间的人数从3个人增加到4个人。

「三个人是不需要拿,火盆温度正好的。你进来热起来,所以我们要拎掉。」

深夜12点33分,加了一根炭。

「夜间,温度下降了。」

这时候的温度是20°,前面又下了一点雨,确实更冷一点。

深夜1点43分,最后一次加炭。

炭火在深夜2点22分结束一天的使命,被刘峥拎回到手工炭焙间的坑里去,用灰埋了起来。

「虽然这一盆炭值不了几个钱,就是一分钟的事。」

「我放进来,第一不会浪费;第二就是方便明天来的所有师傅不要去生火,可以直接过来取火。」

9

在武夷岩茶的初制程序中,茶叶烘焙完一道火之后,很多人以为只需要等降温装箱就已经结束了。

但其实不是的,毛茶的审评也是很重要的。

在仙凡岩茶厂,一般是在室外的四方茶桌审评毛茶。

不是那种一杯三碗、分钟掐表2/3/5的严谨模式,而是跟日常泡茶、随意品饮一般。

第一泡毛茶,品的是头一天的茶叶。在下午3点22分,刘峥从装好毛茶的袋子里抓了一把茶叶,闻了一下,就去了四方茶桌。

这一趟是没喝上的,因为他将毛茶放到烫好的盖碗后,又回去装袋了。

过了3分钟后,刘峥又回到茶桌旁,站着,端起杯子,喝完一杯就走了。

在晚上11点47分,喝上了今天做的茶叶,一款佛国岩肉桂。

在四方茶桌上,刘锋老师对这泡茶很是满意,刘峥很安静,默默喝了好几杯,就说了俩字:

「好喝。」

接下来喝的几款毛茶,就是刘峥自己抓自己泡的了。

深夜3点20分,刘峥抓了一把刚刚从揉捻机下来的茶叶。

「这个是鲜毛茶。」

已经卷曲成条形,软软的,绿绿的,水分挺多。

「我们的茶,湿的就好喝。」

「湿的就甜,一点青都没有,一点涩都没有。」

「所以他们讲我们的茶是小甜水。」

泡好之后,一喝上刘峥更是赞不绝口。

-「汤出来非常透亮。」

-「就很干净。」

-「甘甜,回甘迅速。」

-「金黄透亮。」

-「越喝越甜,越喝越润。」

下一泡茶是泡的「宝贝茶」,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5点17分,天色有点微微亮了。

熬了一夜的刘峥,眼睛都是红的。

「这一下属于真的是要坐下去。」

「庆幸这个点能够做好。」

对「宝贝茶」,刘峥也是很满意的。

「我们的毛茶一杯一杯是接得住喝,很干净。」

凌晨5点42分,刘峥又从烘焙箱抓了一把茶叶,就是那款被手工揉捻的「新品种」。

「我老爸培育的新品种。」

「目前没有具体的名字,都是编号,具体哪个编号我不懂。」

喝上之后,刘峥也是极为满意的。

「比宝贝茶还香一点。」

「喝去跟泉水一样,一股清流。」

凌晨5点54分,刘峥又抓了一泡毛茶。

「这个就是你跟我说,怎么全是绿色的。」

「我们做出来也是不苦不涩的。」

「有一种红边是显现的,还有一种红边是不显现的。」

这款茶得到了刘峥的高度评价,在第二天下午的总结中,他表示:

「昨天我手上,如果是按做得最好的,是那泡绿色的。」

「好茶一定是循序渐进的,而不是一开杯全炸,开了就没了。」

「我们的茶,前面一开杯可能没那么明显,但是它越喝越好喝。」

而白鸡冠的评价,就比较一般:

「萎凋不足。」

「晾的时间很短。」

「最佳室温28°,没达到。」

10

做茶是极耗体力的,关于累不累这个问题,一天的时间里我问了刘峥三次。

第一次是在下午2点14分,这个时候的询问,主要是因为茶季末,做了一整个茶季的茶,想知道刘峥累不累?

「上一辈的制茶人累,说睡一个小时就真的只能睡一个小时,起不起得来都得自己上。全场大大小小不管什么活,全是自己。」

「我们这一辈人做茶是不累的。为什么呢?因为跟父亲可以交替。一个白,一个晚。」

第二次询问是在下午5点37分,因为亦步亦趋跟了近4个小时,我发现刘峥从未停下来过,今天的状态,刘峥形容是「我这个茶季里面最轻松前五。」

所以我想知道每天这么走来走去,他累不累?

「身体说实话不算累。心累,不能专心致志做一个茶。」

「年纪大了,岁月不饶人,以前1个人可以顶10个20个用,现在发现自己不行了。」

「一个春茶一双鞋。以前走是带飞的,飘起来走,现在是拖着走。」

第三次询问已经是深夜3点10分,我很想知道是什么支撑着刘峥在二三十天的茶季里,日日夜夜都这么步履不停?

「应该是热爱。」

「人一辈子,打你20岁开始做茶,每一年只有那么20多天到一个月,真正的黄金年龄阶段可能就30年或者40年。」

「你技术想要走到顶峰,就得靠这些年限去实践,所以这20多天得非常珍惜。」

「真不累,我不骗你,至少我觉得不累。」

此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,刘峥这么一拆解,想来确实如此。

人这一生,光阴短暂,一年又一年的春茶季呼啦啦就过去了。要技术精进,是得珍惜这二三十天的每分每秒,踏踏实实地走好每一步,做好每泡茶。

虽然靠着热爱撑着,但总是得吃东西补充体力的。

在这一天里,据完全统计,刘峥的进食记录如下:

-下午2点53分,一瓶菊花茶;

-下午4点18分,一瓶在太阳底下晒了16分钟的花生牛奶;

-下午5点18分,一个非遗小吃饼;

-晚上8点52分,一个芒果,一个黄桃;

-晚上9点30分,一碗泡面;

-晚上9点50分,一个刘锋老师用金佛煮的茶叶蛋;

-深夜0点05分,一瓶菊花茶;

-深夜2点32分,一个芒果;

-凌晨5点49分,一个枇杷;

-早上6点08分,早饭,两碗半干饭和若干菜。

早上6点的这顿早餐,是刘峥这一天里吃的唯一一顿正儿八经的饭。

吃完这顿饭,发现他在饮食上简直是吹毛求疵。

「我是从来不跟任何人吃饭的,我喜欢一桌子的菜就我一个人。」

「我吃饭特别挑。」

「100个人里面,99个人煎的鸡蛋我不吃。」

「100个人煮的汤,99.99个人煮的我不吃。」

「见底的汤我从不喝。」

「任何人洗的水果我都不吃,削过皮的也不吃。」

即使如此,也是有一些例外的。

「这个阿姨,吃她的菜从不挑食的。」

「这个阿姨煮菜,她不是某道菜好吃,她是每道菜都好吃。」

「有一年这个阿姨没来,一个茶季没有在这里吃过饭,就每天泡面。」

「这个阿姨如果是年轻一点,我一定请她来做茶。」

有这么特别的饮食习惯,刘峥也有一些解释,比如说不吃煎蛋的理由是:

「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职业病,因为做茶会想得很远。一看到这种拿出来煎的鸡蛋,包括水煮蛋,就会想到鸡的味道,吃小鸡的感觉。」

比如说他吃饭时面前会有很多被淘汰的饭菜渣,这个理由也很是神奇:

「我吃饭的时候,想的东西很多。」

「当我从碟子里看到这块肉,或者在上一秒想着要这个吃完,要吃那个,这个还没吃完已经想到要吃那个。然后伸过去的位置,要夹哪个部位,从哪个位置起,哪个位置落,夹到碗里,送到嘴巴里,嚼到哪一丝,哪一丝该吐,吞的时间是第几秒,要嚼几口,所有的都计划在里面。」

「我会把吃饭这个过程当成很享受,但必须是我一个人。」

就像刘峥做茶,也是如此。

「下半夜我觉得更安静,我其实更享受跟茶单独相处。」

11

仙凡岩茶厂日常参与机械制茶的设备有:18台综合做青机、1台炒茶机、3台揉捻机、1台烘焙机。

茶季的每一天基本上都是满桶的,也有特别忙碌的几天会需要做两轮,即36桶。

茶叶下山的时间是陆陆续续一整个白天,大约在晚上10点钟开始炒茶,1个小时可以炒2桶,炒完一轮就是9个小时,早上七八点差不多结束,刘峥的一天就结束了;如果炒两轮,需要到第二天下午1点多,刘峥通常会在第二天上午11点多去睡一会,再起来结束头一天的茶叶,继续无缝衔接当天的茶叶。

今天是刘峥整个茶季里最不忙碌的前五,即使如此,也是满满的18桶。

看了刘峥一整天,发现他有个特点:眼里特别有活。

从踏进厂房大门的那刻起,刘峥虽然一直走来走去巡场,但他并不是背着手到处看看那种,而是关注每一个茶叶的状态,规划每一段制茶的顺序,让整个制茶流程有序、流畅进行。

他也是一块砖,哪里需要哪里搬。

印象最深刻的事,是深夜12点58分,刘峥被喊去帮忙拉茶叶去炒茶机,因为茶叶太重拉不动了。

回看素材的时候才发现,在下午2点14分时,刘峥就说过自己的定位。

「我跟我爸看的是全场。」

「看全场的人他是全能,他全部都要会。」

深夜1点时,他对这个全能做了进一步解释。

「武夷山茶业达到一个鼎盛期,技艺这一块,其实它已经都很强。未来的武夷山需要的不是单一的技术,而是一个能够让老板脚翘起来,无后顾之忧躺下睡觉的人,叫做全能型选手。」

深夜4点16分,刘峥在炒茶室做了一会,我很好奇他坐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。

「什么都没想,感觉也想,讲不上来。」

过了一会,他又说:

「就从我起床的那一刻起,到现在坐下来,脑子里无时无刻都在想,每一泡茶在我心里都做得还不够。这里加工的每一批茶都还需要提升。」

「因为我的目标是99.99分,就是在回忆大概这些分数大概扣在哪里。不单是这里,还有外面的所有,每一个批次,甚至回忆每一个人做的每一桶茶,都在脑子里面不停地播过去。」

在夜晚,印象深刻的挽救分数,大概有3次。

深夜2点19分,刘峥巡视到炒茶机旁,将待炒的茶叶拉远一些。

「边上温度上升太快,它不会降等级,口感、香气、滋味都会下滑。」

深夜2点41分,阻止了两个茶堆合并。

「就相当于一个牛栏坑、一个洲茶,差点并到一起。」

早上6点32分,炒茶机的工作已经结束,揉捻机在做最后一轮揉捻。

「这一波到结尾的时候,它叫分拨不均匀。这一波的话,到时候揉捻出来,要么揉不到,要么条索不紧结。本来精制率可以到40%的,这一波如果不够揉,可能就是25%。」

刘峥站在一旁等了一会,然后从隔壁装了一斗揉捻好的茶叶,加进揉茶机筒里。

「我们做茶,为什么我爸要亲力亲为,我要亲力亲为,都在这里。」

12

对于技术的追求,刘峥是有自己的目标的。

深夜12点27分,刘峥在一个青桶旁拨弄茶叶时首次提到。

「我的目标,并不是要把企业品牌化,我要把技艺冲向金字塔,应该说朝着技艺金字塔的方向去爬。」

「它就是非常难的事,非常非常难。」

在技艺的传与承上,从17岁跟着刘锋老师的刘峥也颇有感悟。

「技术不是为了学技术而学,这样永远学不到很好的技术。」

「不是师傅教出来,是跟出来的,有些东西就在师傅的一些细节。」

「需要一种能量磁场,或者说一种人与茶之间的很微妙的一种相连,是在他的举手投足之间。你得跟着做,不然师傅讲一万遍你永远不懂。」

做茶的状态,刘峥也反复提及。

白天提到最多的词汇是「心无杂念」,晚上提到的词汇是「安安静静」。

关于杂念,前文有述。关于安静,第一次提到是在晚上9点07分。

「所以做茶就要安安静静的。」

「你只有心静下来了才能去做一泡好茶,太浮躁了做不了。」

到了深夜3点10分,对此的感悟更为深刻了起来。

「技艺妙不妙的话就在心,心灵不灵的话在德。」

「做茶的话肯定要心静,要心无杂念,有太多想法肯定是不行的。」

「真的做出一泡好茶,不单单是一泡好茶的问题,也不单单是价格的问题,我来理解的话,做好茶真的是一种福报才能做得出来。」

在深夜3点20分喝鲜毛茶时,刘峥又补充了一句。

「好茶肯定是来之不易的。尤其是天,天不给力,就什么都没有。」

我问刘峥,有哪一年的茶印象比较深刻?

他笑了一下,「茶季每天都是一夜到天亮,印象都挺深的。」

他甚至脑袋里瞬间闪过哪一年的雨多,哪一年的晴多,哪一年的天气阴天多?

-哪一年雨多?

-「2005年,水煮肉桂,水煮水仙。」

-哪一年晴天多?

-「2007年,2009年,2014年,2015年,2017年,2018年。」

-阴天多的话是哪一年?

-「2010年,2011年,2013年,2016年。差不多这几个年份。」

-「如果阴、雨、晴各半的,2019年。」

不仅如此,刘峥还继续补充。

「2009跟2014是出精品的年份,2007跟2015是精品下面一个等级。」

「如果再细化下去,就是水仙的晴天是哪个年份多,肉桂的晴天是哪个年份多,品种茶有哪个年份。」

「再细化下去,就是2005年几月几号,是阴天还是雨天还是晴天。」

「包括我写的纸条,加号还是减号,几月几号双乳峰,是一加还是一减。」

不仅这些数据,还有仓库数据也在刘峥的脑子里存着。

「脑袋里面有所有仓库里的库存,大几十万斤的茶,哪款茶现在放在第几楼的第几层的第几桶,哪个位置,每一个角落都记得。它的等级,它的缺点,它的优点,苦还是涩,香还是怎么样,包括到后期要怎么勾兑,这一块记得非常清楚。」

众所周知,永乐天阁除了除了岩茶,还做白茶、红茶、绿茶。刘峥对于武夷岩茶如此热爱,我也很好奇他对于其它茶类的态度。

「只要是茶,我都很喜欢。」

「如果是光制茶不卖茶,我觉得那是真的太幸福了。」

13

谈到武夷岩茶的制作工艺,刘峥很是推崇。

「是中国茶界里面最复杂的工艺。」

但对于刘峥来说,仙凡岩茶厂的制茶工艺多了两环。

「我具体说不了哪两个,我们讲环环相扣。」

「没有说是萎凋,还是摇青,还是做青,它是全程。」

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,刘峥举了好几波例子来解释,我才最终明白。

「举个例子,日光萎凋,我们晒出去的茶叶要倒边,就是布要抖一下。所有人抖完一遍后,我还要把全场再抖一遍。因为这里多了一个工序叫修边。」

「我把青叶一直在那反复地拨弄,那也叫修边。」

「摇筛的时候也一样,一张一张的叶子要带上去,那也叫修边。」

「这里就是很微妙的,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,全部在细节。所有的加上去分数的工艺,全在不起眼的地方。」

「再讲更微妙一点,为什么要扫地。经常青桶开始摇了有细细的屑掉下来,如果一直在这,积得越多,它会影响里面的干湿度。这是极其微妙的,这是微不足道的一块。」

「扫走了,它就会更清新,更流畅,更流通。」

「还有一个再讲就更悬了,当你拿起扫把,发力扫的那一刻,它存在的力量,就是看你怎么扫。因为你扫的线路,跟你用的力道,叫觉知力。你扫出歪歪斜斜的扫把路线的时候,风力也是拐弯体现出来的,我们讲它的流畅度就不是行云流水的。」

「5个或者10个的细节,加起来就是一环。再5个到10个加起来就是第二环。」

「所以环环相扣,真要讲起来它全程都在于细节。」

在吃早饭时,刘峥也提到一种情况,需要大量加工的情况下,也有另外的操作方式。

「就什么都不管,我只管结尾,能做到环环相扣中的多一环。」

「如果自己全程做,能多两环。」

而如何做到环环相扣,说来简单,要做到其实很难。

「眼、鼻、喉、耳、心、十指之间。」

「比如手工揉捻时,我跟我爸揉捻出来的条索,就要比所有来学的人和会揉捻的人揉出来的条索漂亮,这也在十指之间。发力用的是巧劲,用的是灵力,而不是蛮劲和蛮力。」

「比如往揉捻机里扔茶叶,从上往下扔进去,茶叶就会夹扁掉,从下往上扔进去的话,一进去它就被带着转起来,它的条索出来就会是圆形的。」

说到做茶,即使已经熬了一整夜,眼睛变得通红,还是可以滔滔不绝。

除此之外,在我的素材中,不完全记录了刘峥的一些细节。

-蹲下来,31次;

-捡茶叶,21次;

-走来走去,93次;

-闻茶叶,41次。

环环相扣,就在这一次次的蹲、捡、走、闻中的细节里吧。

「我现在的理解,哪怕给10辈子,就觉得只是这一个季度,时间也不够用。」

14

在这一天里,除了接待客人之外,刘峥的眼里只有茶。即使是10点23分扎进手里的那根刺,挑了好几次都没搞出来,最后也就留着了。

但他对刘锋老师在制茶工艺上的指令是言听计从的。

记录了一些刘峥听话的片段。

-下午2点57分,刘峥经过做青间门口往「宝贝茶」方向走去,刘锋老师远远喊话「现在转起来噢」,刘峥干净利索回了一个字「好」;

-6点34分,在手工间门口,刘锋老师说「上好架子的先放这里,那个去萎凋槽吹。」刘峥听完就立马执行了;

-深夜12点11分,刘峥在手工间摇青,刘锋老师走进来观察了一下之后,说「30下,摇一下可以堆在一起。」又过了一会,他说「风扇关掉,太冷掉,不要风扇了。」刘峥都是立刻马上就关了风扇;

-深夜1点18分,刘峥往手工间走去,刘锋老师远远交代「火放小一点。」刘峥依然回一个字,「好」。

……

「我没把他当父亲看,是带着佩服技术方面的一个事情,是这个感觉。」

那么,刘峥的一天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呢?

在他说了三次「轻松」,都还没结束。

晚上8点52分,「这个时候舒服一点,安静下来,之前太燥了。」

深夜1点16分,「现在开始,往后就相对轻松一点点。」

凌晨5点14分,「到现在就叫轻松点了。」

在他吃完早饭,处理完揉捻机的最后一轮茶,坐在四方桌上喝「全绿」时,提到了结束。

「这个时候叫彻底结束。」

这个时间是早上6点56分。

但,这也并不是真正的结束。虽然信以为真的我去补眠了,但其实刘峥又工作了1个多小时,于早上8点多才真正结束这一天。

2年前想做的系列,5月突然想做,于是就开始了。

整理素材的时候,写作的时候,都会想起当天的每一分每一秒,仿佛还是刚刚发生。无比美好,无比想念。

刘峥真的是超级好的拍摄对象,一天的时间里,跟我讲了超级超级多话,所以写着写着就15000 ,觉得哪一部分都少不了。

写完好像并没有写品牌掌门人对于品牌的思考,也没有聊到新晋非遗传承人对此有何感悟,但所有的一切都在茶里了。

写了很久,我喜欢文章里的每个字,配音里的每句话,视频里的每个画面。

愿你也喜欢。

人物文章来自公众号【 砾壤:lirangtea 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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